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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方旱灾遍五省,蔓延直鲁豫陕晋。
饥民数达三千万,四五十年耳未听。
颗粒无收不得食,树皮草根争相餐。
农民无力养妻子,儿女贱卖不值钱。
奉劝男女各同胞,大发善心与宏愿。
不论金钱或衣饰,慷慨解囊勿吝惜。
咿咿呀呀的歌声,在车厢里往复回荡。这是几个戴红十字袖章的年轻男女,他们并肩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,面向乘客,唱得声情并茂。
偶尔有人听得动容,走过去向募捐袋里扔上几枚银钱,不过大部分乘客都昏昏欲睡。这倒也不怪他们没善心,实在是车内外热气腾腾,直如蒸笼一般,稍微挪动一下都会汗流浃背。
好不容易火车“咣当”一声停住了,乘务员晃着手里的铃铛大叫:“蓝村站到啦。”刚才还在募捐的红会成员收起行李,拿起大包小包纷纷下车。最后离开车厢的,正是领队的方三响和陶管家。
他们从上海先搭乘津浦路的定期火车到济南,再转胶济铁路一路向东到蓝村。其实蓝村不叫蓝村,而叫栾村。当初德国人修胶济铁路时,大概翻译口音不正,把这里的车站名写成了蓝村,就这么流传下来了。
这里位于青岛与即墨交界处,是胶州地区的交通枢纽。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,这里常年闹灾,旱、涝、风、雹、虫、冻轮番上阵,偶尔还会被海啸波及。今年轮到旱灾,羊毛沟、桃源河、墨水河几乎断流,外河大沽河也水流不畅,眼看就要成为一片焦土。
这支救援队伍下了火车之后,自有当地的红会会员接应,把他们带到车站附近的旅店里。遇到旱灾这样的灾难,其实救伤压力不大,主要是以防疫为主。所以他们倒不必急着深入附近乡村,而是先在蓝村镇把准备工作做好。
方三响这一次以领队身份前来,大小事情都须他来督促。好不容易把众人都安顿好了,他才跟陶管家走到大街上。
陶管家自从进入山东境内之后,整个人的状态发生了微妙的改变。原先他一直跟随姚英子,絮絮叨叨,可如今却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,眼神里跃动着几丝兴奋,就像鱼儿重新回到水里似的。
思乡之情,人皆有之。陶管家这么多年不曾踏上家乡土地,难免心情激动。这情绪也感染了方三响,他也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老青山,陪着父亲在密林中打猎,不知何时才有机会故地重游。
“您多少年没回来了?”他问。
“得有二十多年了吧。”陶管家感慨,“若不是小姐有心,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没机会回来看看。”
方三响听姚英子提过,陶管家原先是山东响马,也是纵横一时的巨盗,身手了得。后来因缘际会,被姚永庚收入麾下,这才改邪归正成了管家。
“其实您不用一直陪着我,机会难得,不如回老家去看看。”
陶管家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,旋即笑着摇摇头:“我老家在肥城,离这里还远呢。家里早没人了。咱们还是先办正事。”
蓝村镇上已有零零星星的灾民聚集,但市面上还算稳定。旱灾的特点是来势较缓,受灾农民一般要等到水源断绝、存粮吃净,才会动身逃难,因此行动模式是分拨次、分地域的,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合流为大群。
两个人穿过一小片一小片的灾民集群,走到了崇祥街上。这条街的两侧都是布匹店、成衣局和裁缝铺,门口挂着一溜黑黄色幌子,幌子底下缀着红绸。
一九一四年日、德为争夺青岛大打出手,当时总医院的救伤大队设在蓝村。曹主任就是在这条街上订购了红会制服,他已经把当时的商铺名单默写出来交给方三响,方三响只消按图索骥去询问便是,简单得很。
哪知他在第一家店里就碰了一鼻子灰。那个店主一听不是来买东西,而是来翻旧账的,脸立刻就垮下来,挥着手里的木尺往外赶人;到了第二家铺子,伙计干脆说掌柜的外出采货去了,问什么时候回等等,一概都是不知道。
方三响有点起急,这时陶管家拦住他,示意少安毋躁。陶管家走过去,右手拇指和小拇指微微翘起,翻转两次,那伙计脸色一变,低声说:“我去给您问问。”转身走了。过不多时,掌柜的匆匆赶过来,满脸堆笑,连声说:“您老要问什么?”
陶管家问:“民国三年胶州打仗,红会是不是在你们这儿订过制服?”掌柜的说:“是。”陶管家又问:“后来你们是不是滥用红会会员资格,把自己家的货当慈善物资发走过?”掌柜的赔笑说:“早被警察训诫过了。”陶管家紧接着追问:“过后几年,有没有人向你们打听过这桩事?”这次掌柜可有点卡壳,回忆了半天,摇头说真不记得了。
看掌柜的这次讲话不似作伪,两人便离开铺子。方三响问陶管家刚才那是什么手势,怎么掌柜的一看就服软了。陶管家微微有些自得,捋着胡子说这叫“两不相干”。
山东的响马平时啸聚山林,但也得靠地方上的商铺来销赃、补给或打探消息。商家左右为难,不合作会被杀全家,合作又怕被官府扣一个罪名。一来二去,他们跟山贼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:响马进城办事亮出这个手势,不必多说,商家自会配合。万一官府追究起来,也没实据证明两边有过勾结。
这个手势的大拇指和小拇指相隔最远,所以叫作“两不相干”,翻两下代表翻案,意思是无论案子怎么翻,你我皆不相干。
他们就这么一家家问下去,陶管家索性不让方三响出面,自己兴致勃勃地与商家盘道。方三响无奈地发现,陶管家大概在上海压抑太久,血里的响马冲动难得要释放一次,便由着他来。
两人花了一上午时间,把名单里的商铺都问过一遍,没有任何收获。陶管家兴头很足,又做主选了一家炉包店坐下。这炉包是高密特产,一面方一面圆,圆面煎得脆黄,方面是细面儿,里头裹的白菜猪肉。店家把煎包子的铁鏊子就摆在门口,一铲起来半条街都是香味。
他们买了几个炉包,边吃边商量下一步怎么办。方三响下午还得去忙防疫的正事,陶管家说:“你去忙你的,我到当地派出所查一下,也许在警察的旧档案里能找到点线索。”
方三响这才感受到姚英子的体贴。有陶管家在这里帮忙办事,确实便当太多,不用特别吩咐,人家能把所有事都想到前头。于是他放心地回到旅店,召集所有队员,开始商讨旱灾防疫事宜。
旱灾防疫,其实关键就是一个字:水。要保证受灾民众喝到清洁的水,才能有效抑制疫病流行。但旱情本来就是因为缺水而起的,所以这事是个悖论。按照旱灾防疫的章程,救援队需要做附近水井情况的调查统计,然后募集明矾与柴火,提供净化过的热水。还要雇佣挑夫、火工……总之要做的琐碎事情很多。
本来这些事应该由官方出面组织。但在这片区域,官府的作用,与成衣铺门口挂的旗幌差别不大。蓝村毗邻青岛租界,原先是德国人管,现在是日本人管,所以地方官都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,袖手旁观。红会只能孤军奋战。
这个会一直开到傍晚才算结束,方三响刚宣布散会,却发现陶管家还没回来。他正在纳闷,忽然看到旅店小伙计惊慌地跑过来,说:“跟你来的那个老头在派出所里出事了!”
邢翠香拄着拐杖,正一瘸一拐地走到福祥牙刷厂门口。
这是一间只有两百多平方米的小厂房,厂门内侧有一条S形的弯栏杆通道。此时女工们刚刚放工,需要在通道这里排好队,被监工搜过身,才能离开工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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