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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布料特有的浆洗味道,混杂着樟脑丸的气息。
一个个巨大的玻璃柜台将空间分割开来,蓝色的卡其布干部装、挺括的中山装、做工精良的列宁装、时髦的布拉吉,整齐地挂在玻璃柜台后面。
售货员们大多是些三四十岁的上海阿姨,她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,脸上带着国营商店员工特有的矜持与骄傲。
她们的目光在顾客身上扫过,像是在评估对方的购买力,以及口袋里揣着的布票厚度。
沈凌峰的视线很快就锁定在了童装区。
一套白衬衫,背带裤,挂在童装区的玻璃柜里,干净又体面,是那种在家里备受宠爱的富家小少爷才会穿的款式。
就是它了!
沈凌峰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樟脑丸和新布料味道的空气,迈着小短腿,走到了那个柜台前。
柜台后面,一个带着袖套的中年女售货员正拿着鸡毛掸子,有一下没一下地拂着玻璃上的灰尘。
当沈凌峰这个小小的、脏兮兮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时,她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“去去去,”售货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一口标准的上海话带着嫌弃,“小赤佬,此地伐是侬白相个地方,到外头去。”
沈凌峰并没有被她恶劣的态度吓退,反而抬起头,用那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吐字清晰,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:“阿姨,我要买衣裳。”
售货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眼神里的轻蔑更浓了:“侬买衣裳?拿啥买啊?侬有钞票伐?”
周围几个看衣服的顾客也投来了看热闹的目光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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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凌峰没有理会那些目光,他只是踮起脚,将手里的东西拍在了光滑的玻璃柜面上。
那是几张崭新的“大黑十”,和一小叠同样崭新的、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布票。
售货员的嘲笑声戛然而止,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。
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柜台上的钱和布票,又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看沈凌峰。
这个小叫花子……哪来的钱和票?而且还是这么新的?
周围的议论声也停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小叠代表着强大购买力的纸片上。
沈凌峰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:“阿姨,我要那件白衬衫,还有深蓝色的背带裤。”
他的手指了指柜台里那套他早就看中的衣服。
售货员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完成了从鄙夷到震惊,再到职业化热情的转变。
“哎哟,小朋友,侬要买衣裳哪能不早点讲啦,”她从柜台里拿出一条软尺,招呼道,“来来来,阿姨帮你量量尺寸,看穿多大的合身。”
她的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,动作麻利地从柜台后绕了出来,半蹲在沈凌峰面前。
那股廉价雪花膏的味道,让沈凌峰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软尺绕过沈凌峰的肩膀、胸口,售货员的嘴也没闲着,语气亲热得像是对待自家小囡:“哎哟,这小身板,瘦是瘦了点,但骨架子好,穿什么都好看的。阿姨给你拿稍微大一码的,小孩子长得快,明年还能再穿一季。”
沈凌峰一言不发,任由她摆布。
他越是沉默,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越是显得深不见底,让售货员的热情里,不自觉地多了一丝小心翼翼。
周围的顾客已经不满足于窃窃私语了,他们的目光像是探照灯一样,在沈凌峰破旧的道袍和柜台上崭新的钞票之间来回扫射,试图从这巨大的反差中找出合理的解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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