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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?”李乐笑问。
“不然,”曾昭仪摇摇头,“独上高楼,衣带渐宽,蓦然回首,终究抽象一些,更多的说的倒像是人生。而具体到治学,寿铭公说,第一层,形成主见。”,
“心里得先有自己的一个念头,哪怕这念头浅薄,甚至是偏见,也好过浑浑噩噩,全无主张。”
“胡适之的学问,旁人看来或许浅,但那是他自己的东西,所以能立得住,能动人。你得先有我。
河风拂过,带来水藻的清腥气。
对岸廊棚下,一个老人正守着煤炉打瞌睡,炉上的铝壶嘴嘘嘘地冒着白汽。
一位农妇挑着两筐刚洗好的青菜从桥下石阶走上岸,扁担吱呀呀地响,带着水珠的菜叶鲜灵碧绿。
“有我?”李乐瞧着眼前的老人和农妇,琢磨着这个“我”,似乎有所得。
曾昭仪瞧见李乐的表情,知道这孙子听了进去,等等便继续道,“而有了主见,便入了第二层,那就是,发现不能解释的事情。”
“书多了,你会瞧见四下里都是和自家见解不合的,前后左右都是道理,又似乎都没道理。种种冲突矛盾之下,你便不得不更用心思去探求。这才是求学问的正路开端。”
“第三步,就是融汇贯通。到了这一步,前人之说、今人之论,你都不会轻易放过。与自己相合的,感到亲切,相悖的,便要探究那隔阂的缘由。非要求个解决,求个明白不可。”
“于是古今中外他人曾用过的心思,渐渐都能化为你自己的养分。你最初那一点主见,便如同种子,从此能吸收养料,向上生枝发叶,向下扎根土里。学问之树,才算开始生长。”
说到这儿,曾昭仪看着李乐,“小乐,切记,读书不是堆砌名词,旁征博引。真读到心里去的人,说话是自己的话,朴实明白。引书越多的人,往往越不会读书,早先给你说过,越有学问的人,说的东西越能让普通人明白。”
“最典型的就是那句话,为人民服务,什么道理都在里面了。文章的好坏,不在篇幅长短,分量的轻重,不在文字多寡,学术水平,与长短没有直接关系。百姓看得懂的文章才是好文章。孙子,你得说人话。”
李乐默默点头,将这些话记在心里。
曾昭仪迈步下桥,走向河对岸那条更显幽深的窄弄。
弄堂风大,穿堂而过,带着些凌冽的寒意,李乐赶紧前走几步,挡在姥爷身前,身后,标杆“笃笃”的点着石板路。
“至于第四层,便是知不足。用心之后,方知天地广阔,自家当初那点见解何等浮浅,不足恃,不足用。学问进步,不单是见解加深,更是心思变得精密,心气变得谦虚了。心虚思密,是这阶段的写照。”
“对于前人学问,总要存一份不懂的心,才能虚怀若谷,真正去了解。”
往里走,弄堂两侧高墙耸立,粉墙斑驳,露出内里青灰的砖骨。头顶一线天光,映着墙头枯黄的狗尾草摇曳,曾昭仪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第五层,以简御繁。等到见得多了,钻得深了,心里便不再是零碎知识和片段见解,而是形成了一贯的系统,完整的组织。”
“至此,学问多而不觉其多,心里反觉简单明了,仿佛只有一两句核心要义,却可驾驭万千知识。”
“小乐,你看那些大学问家,说话反而少,不是因为贫乏,而是道理透澈了,觉得无需多言。心里明白,口里反而讲不出来。倒是那些学问浅的人,名词概念一套一套,唬人罢了。”
两人走出窄弄,眼前是一小片开阔地,一棵老香樟树下,摆着几张石凳石桌。曾昭仪标杆一指,示意坐下歇脚。兀自走到石凳前,俯身袖子扫,便坐下。
一阵风吹过,香樟树的常绿叶片沙沙作响,落下几颗黑色的老籽。
李乐坐到对面,就听得一句,“第六层,运用自如。到了这地步,学问完全化为己用,外面里头,几乎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。”
“若是还有,便是学问仍未到家。真学问是能让自己随心运用的,假学问则始终是身外之物,不会用,也用不好。”
曾昭仪语调平缓,讲“境界”之说,择其精要,娓娓道来。
沉静的声音与风过树梢的微响。李乐听得入神,觉得这“境界”,层层递进,像是登珠峰的路线图,每一步都得踏实。
“一览众山小,就刀了第七层,以为这时,学问里的甘苦都尝遍了,再看旁人的见解主张,其中深浅精粗、得失长短,一目了然。因为自己便是从那条路上一步步走过来的,一切层次境界都经历过。”
曾昭仪目光投向远处,河对岸一座邻水阁楼的窗棂里,映出里面朦胧的人影。
李乐见姥爷久久不语,凑近些,问道,“那姥爷,还有最后一层呢?就是天人合一结了金丹,证了道果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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